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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的复数艺术
陈琦 .w.p.w . 2021/11/20

编者按:

在这里“版”与“印痕”交融为一体,版不仅承载了画面视觉形象,同时提供了丰富的自身媒介信息。印痕不再是版的机械翻印,而是含混了艺术家灵感、激情、速度与技术驾驭的自由意志表达。当代版画本质上已经转化为间接性媒介艺术,它不仅要有当代艺术的文化共性,还需全新的版画技术思维与艺术范式。它需要创作者具备媒介化思维与独一无二的技术表现,能自由轻松地使用间接性媒介材料语言并将头脑中抽象的艺术理念和现实中的印刷媒材进行天衣无缝的对接。

封面作品:《欲念之海》 85X45 cm . 2017 陈琦 水印版画

 

 

我们生活在数字时代。从陆地到海洋,从蓝色地球到深不可测的宇宙,从我们的肉体到思想、情感、个人癖好、羞怯的隐私等一切,均可被数字技术分解为代码源,汇聚云端存储空间,再被大数据工具分析、归纳形成数据样本和信息模块被传播和分享,并为政治、经济、文化或其他社会技术性工具所使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数字技术对于我们如空气与阳光般重要。很难想象如果全球断网一小时,人类社会将会发生怎样的灾难。显然数字技术已全面深嵌在当下人类生活中,自然也包括艺术。

 

本雅明20世纪初敏锐地发现工业时代来临对文化的影响,尤其是大规模的机械复制给艺术品生产和消费带来的巨大变化。在其著作《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里,他认为艺术的原真性是复制技术所无法达到的,缺失了灵韵的艺术失去了传统艺术与宗教仪式密切联系的“膜拜价值”。随处可见的复制品让人对艺术失却了敬畏之心。艺术品对于人的神秘距离感没有了,可机械复制的艺术品不仅在艺术史上第一次把艺术从神龛中拉了出来,也拉近了艺术品与大众的关系,艺术变成了可供消费的产品,同时又被赋予了诸多的社会功能。本雅明的理论精准预见了后来的艺术发展轨迹与生态链,但也带来另一个副作用,就是大众对艺术的复数品产业化和价值低廉的认识误区。原创的复数艺术和对艺术品进行批量的机械复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因为它们共有的复数性,便常常被混为一谈,比如版画常被误解为机械复制品。

 

在当下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各种高科技的复制技术将以往高附加值的图像、声音、影像复数变为最便捷、廉价的生产行为。面对这样的现实,基于数字技术发展起来的数字艺术,无疑是一种可复制、可传播、可再进行非线编辑的复数艺术,它们生于这个数字化环境,与这个环境形成良好的生态关系,有无限的未来发展空间。但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复数艺术,比如版画,该如何进行下去,并在新的社会文化与技术环境中获得广泛的意义呢?

 

我们不禁要对版画的本体进行重新思考,重新审视印痕与复数这两个基本概念并力图在此基点上寻求突破与超越。复数并不是版画特有的属性,雕塑、摄影、数字艺术、影像作品都有复数性。在现有的版画理论中印痕常被表述为版画的本体语言,其实这是版画“间接性”属性的另一种文本表述,说白了就是版画必须通过印版转印出来,印痕在这个语境中并未被赋予特殊意义。从最初对绘画的复制到后来的艺术原创,版画始终没有越出绘画的范式,这就回答了版画为什么不如雕塑、摄影、影像等艺术那样具有独立性。因此对印痕与复数重新定义以及建构当代版画艺术范式与价值核心十分迫切和需要。

 

托马斯·库恩认为,范式是一个共同体成员所共享的信仰、价值、技术等的集合。版画范式包含各版种媒介物性、印制技术以及印版与印痕独特的艺术价值。在这个集合群中版与印痕是关键,印版不仅是画面视觉形象的模板,还有其自身独立的精神架构;印痕既包含印版的物性,同时蕴藏着艺术家丰富的精神语汇与文化基因。

 

基于此,我以为具有独立原创价值的印痕与非机械性复数是当代版画核心价值的体现,也是当代版画艺术范式直接的视觉呈现。如何让印痕具有独立意味而不单纯服务于形象的再现,让它们从形象背后走出来,彰显其存在是我近年来在创作中一直尝试的突破点。在过去的版画创作中,印版是根据绘稿形象进行分版后的印刷中间物,在印制时以形象的还原为目的,依据设定的套版流程一版接一版印制逼近绘稿。在制作流程中,印版是形象再现的中间桥梁,它隐藏在画面的形象后面,从没有机会显现其独有的价值。除了版画家几乎没有欣赏者意识到它的存在。

 


陈琦,《心象·NO.2》,水印木刻(独幅版),90cm×120cm,2015年

 

为此,我以20年前《琴》《明式》《荷》《阐释》等作品的印版做了一系列实验性独幅版作品,唯一目的是将这些印版从形象再现中解放出来,彰显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实验性的旧版新印对原来作品中的视觉形象进行解构与重组,也就是说印版不再老老实实依原先设计好的次序,按对版标标准化套印,而是根据印版自身图形结构形态自然生发出来,即兴发挥,自由印制。这样实验性印制出来的结果令我欣喜不已,作品具有强烈的观念性,印版也以从未有过的主体身份凸显了出来。印版的解构与重构,并置、重叠与交错不仅没有消解原先的画面的视觉形象,反而为画面增添了多重视觉幻像与想象空间。饾版的抽象构成与非机械性复数重构组合成的画面提供了不同于一般绘画的视觉经验,多重交织的印痕混合着纸的帘纹与木质肌理、水渍、颜料颗粒融合沁出的独特精神质感也是一般绘画难以企及的。

 

以碎片化的局部拼接构成重合叠印的画面视觉形象是种并不新鲜的图像处理方式,《觉》和《2015-2》在图像的重叠处理上和它们有点类似,但目的不同。我实验的出发点是打破印刷常规,不惜牺牲完整视觉形象以达到凸显印版存在的目的。因此在即兴创作过程中,我并不过多考虑形象是否完整,而是通过印版的重复叠加构成画面新的秩序,让印版“发声”成为画面主体。实验性创作使20多年前的印版复活,使它们在当下艺术语境中获得新生。在《不确定的真实》中,原先作品中荷花的形态和花瓣进行了构成重组,花心莲蓬重叠错落,透明的花瓣像纱帘阻隔出莫名幽深的空间,形成一种扑朔迷离恍然如梦的幻想。这显然不是原先那张画中的荷花了,在这里荷花并不是表现主体,它只是一个话题,一个由荷花印版构成的纯粹精神自由表达空间。

 


陈琦,《不确定的真实》,水印木刻(独幅版),180cm×180cm,2017年

 

在错版实验作品后,我又尝试了另一种更为直接的独幅版制作方法,用不同型号的排笔蘸墨直接在木板上绘画,趁着颜色未干转印在纸上。这样印制出的独幅版作品,没有了“版”的边界或“版”的原型,“版”变为图像绘制的媒介基材。在这个过程中绘画本身不是最终目的,它只是媒介基材上的图像信息之一,只有转印到其他承印物上才获得意义。这样的独幅版画制作方式很早就有,以前我并不认可,但现在却发生了大反转。因为机械性复数不再重要,版画的本体质感在于印痕,在于不同印版媒介的物性转换与精神表达。我们手中的印版不仅有材料的物性,还沉浸了艺术家的思维过程以及个体情感,这是直接性绘画所没有的中间物,也是版画的核心所在。

 

在《无题》独幅版系列实验性创作中,我尝试以材料物性和印痕制造来建构崭新的版画视觉效果,强调“版性”和“印痕”的视觉呈现。为此我有意识地选择纤维质感强烈的木板,并在绘画过程中尽可能地体现这样的材料特性,使作为中间媒介的木板起到情感过滤或增强作用。用枯笔轻扫板材表面,印出木板上的裂隙毛孔,就像木板的皮肤,粗糙而敏感,有丰富的情感表达空间。这样在创作过程中既发挥了直接性绘画的即兴与自由“畅神”,体验了绘画过程中画与人的尺度以及笔的速度与激情,又在后续印制中精心处理了存留印痕的物性美感。

 


陈琦,《无题·NO.8》,水印版画(独幅版),57cm ×78cm,2017年

 

在这里“版”与“印痕”交融为一体,版不仅承载了画面视觉形象,同时提供了丰富的自身媒介信息。印痕不再是版的机械翻印,而是含混了艺术家灵感、激情、速度与技术驾驭的自由意志表达。当代版画本质上已经转化为间接性媒介艺术,它不仅要有当代艺术的文化共性,还需全新的版画技术思维与艺术范式。它需要创作者具备媒介化思维与独一无二的技术表现,能自由轻松地使用间接性媒介材料语言并将头脑中抽象的艺术理念和现实中的印刷媒材进行天衣无缝的对接。总之在未来的版画创作中,怎么印、如何印,比如何画、怎么画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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