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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齐:无欲而观其妙 有欲而观其微
应天齐 .ArtChenqi . 2020/5/16

编者按:

1990年7月,南京的天异常热,那天我在南京艺术学院九平米简陋的家等待应天齐的到访。此前我并不认识他,但知道他的大名。那时他《西递》系列水印版画作品己在国内产生了巨大影响,我在许多杂志上读过他的作品,很喜欢。他的作品尽管以皖南民居为表现题材,却完全脱离了八十年代风行的地域风情版画藩篱而直入中国深层文化思考。他是空间构成大师,常用几块黑色几何色块和逼真肌理拼贴出的古建筑局部便营造出了具有厚重历史穿越感的“应氏空间”。有意思的是这些作品不仅为应天齐获得了令人瞩目的盛誉,同时也带火了皖南古民居旅游产业。今天你若

无欲而观其妙  有欲而观其微
——感悟陈琦的水印版画艺术

文·应天齐

 

我与陈琦兄相识有三十年了,却是因为一幅版画的际遇。
上世纪的1989年,建国四十周年获奖作品于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与此同时,我也在美术馆院内的画廊举办“西递村系列”版画个展,巧合的是,西递系列作品中有两幅是获奖作品,同时在馆内主厅展出。





应天齐《西递村系列之六》水印木刻 1989年

 

忙完个展的诸多琐事,我特别抽暇去主厅看画,发现自己的作品挂在展厅的一角,但并列挂着的另一幅版画却强烈地吸引了我。画作表现的是一张明式古典方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白色的纸作为背景衬托着唯一,显示着一种极简与明快。作者用水和墨色,均匀地将不事张扬的刀痕拓印得层次丰富、滋润空灵。画中的方桌顶天立地,大胆的构图使作品充满着内蕴与张力,方桌之下,一抹淡至无痕的投影将构图封成一个“口”字形的构成。我在这张画前停留了许久,不舍离去,特别注意了画题与作者:陈琦《桌之二》。

 




陈琦《桌之二》水印木刻 1989年

 

不知为何,我特别想见到作者,因为我从画中嗅到了某种惺惺相惜的信息,我并不知道这信息的具体,但觉得如此的重要。
八十年代末的中国美术界,接受了西方现、当代文化的洗礼,经历了“85美术新潮”,于阵痛中挣扎,努力摆脱极左思潮和文革长期以来的禁锢。其中,三十年代生发的新兴版画,曾以救亡图存和社会担当为起点,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成为主流。“85美术新潮”的启迪,使得以个体化言说取代群体化的创作成为一种选择,摆在每个勤于思考的画家面前,我明白地看到眼前的这位版画作者和我相似的选择与彷徨。

 




应天齐《西递村系列之二》水印木刻 1987年

 

三十年后,在陈琦送我的巨型画册《时间简谱》里读到了如下的自白,他在《桌之二》这幅画的注读中写到:“我发现中国古典家具的美,明式的简约优雅和清代的华贵雍容流传在残存的家具器物上,那时我正在东西方艺术的十字路口徘徊”。我以为,《桌之二》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作者自述的指向和语境。


 

陈琦《春分》水印木刻 1993年

 

和陈琦的晤面是在一年之后,在南京艺术学院一间简陋的宿舍里,这宿舍既是他的工作室又是新婚燕尔的家,虽极拥挤却充满着温馨。
关于版画艺术的话题很快地展开了,从艺术见解到水印技法我们无所不谈,我看到了他创作的大量水印木刻作品,惊叹于他的勤奋,因为我深知,水印版画的工艺流程繁琐与辛劳,不由感叹于他的年轻和精力充沛,于是说:“看你的画能感觉到你作画时的轻松自如,而我每完成一幅画,总感觉到心力交瘁,精疲力竭”。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说:“你对得太准,当然累,我对得没你准呀”。
其时,我并不十分明白这样的应答是自谦亦或是一种提示,总之,话语中似乎包含着更多的内容。


 


展览中相遇, 在各自作品前合影

 

上世纪的此番对话迄今逾三十年之久,但如此的艺术讨论却总萦绕于我脑际挥之不去。三十年间,我们之间的愈见其深,我去南京一定会去看他,去他的工作室看画。他来深圳一定会来我的画室小坐,谈天说艺。我的展事活动他一定到场,甚至我们并无约定,居然能够突然于西递村邂逅,令我二人喜出望外,缘分可谓不浅。

 



西递村邂逅 2014年

 

不久前,武汉疫情爆发,全民禁足家中。某日,陈琦电话约稿,约我写点水印综合版画技法的相关文章,用于他主持的一个网上水印空间。
多年来,他对我一直十分推崇,认为我能以一己之力,最早将现代水印木刻艺术导入当代艺术领域,功莫大焉。这是他的自谦或过誉的夸奖,是一种鼓励。但陈琦却在他新近出版的专著《中国水印木刻的观念与技术》一书中专门辟出版块,以较大的篇幅对我多年于水印木刻的贡献予以赞扬,他在学术上能如此地海纳百川令我敬佩。近年来,他在水印版画艺术上大踏步地拓展进取更为画界瞩目,如此之下,让我老是重复地去写那些遥远而粗浅的水印综合版技法,总觉得有些索然,虽数次动笔皆未成篇。





应天齐《破裂的黑色之一》水印木刻 2000年



某夜,于睡梦中见大水扑面而来,莞尔骤然退去,转换成轻盈的微波,忽闻古筝余音绕梁无比畅悦,醒来细思,乃近年于浙江美术馆和香港大学美术馆两地,前后两次观赏陈琦关于“水”的版画作品,留下的深刻印象,之于我心灵的撞击。不由得又想起三十年前初见陈琦时,我们之间的艺术对话,因而复盘了陈琦的整体创作经历与线索,仿佛有所顿悟。
面对以上陈琦以“水”为主题的两幅迥然不同的作品,似乎能管窥当年我们对话中, “对得太准、对得不准”之言说所包含的更深内涵。

 



2018 “水印千年”大展, 在《2012》作品前合影(左起:应天齐, 陈琦, 应金飞)



陈琦在浙江美术馆“水印千年”大展上,展出的巨幅水印版画《 2012 》是令人震撼的。作为画者的我深知,画的尺幅巨大并不一定是好画,因为往往因大而无当会产生虚浮的夸大或空洞无物。陈琦的这幅作品是少见的大得有理的一幅好画。画作宽14米,高3.8米,放大了的浪头令人心旌摇曳,甚至在动荡的波纹中,感动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巨大生命能量。记得那两天,我的眼前总晃动着画中如山丘般的浪头拂之不去,这如宇宙洪荒般的力量被浓缩在一片敛动的水波之中绝非易事。

 




陈琦《2012》水印木刻 2012年

 

陈琦在香港大学美术馆展出的作品《初本》和前者相比尺幅要小得多,却呈现了另一种情形。
当我顶着南国的炎热,从深圳过海关经闹市,辗转踏入港大美术馆的那一刹那,一阵清悦的古筝流韵洗涤了我的身心,扑面所见是一泓荡漾的清流,在美术馆的展壁上灵动,画中的墨韵、水韵、穿插如游丝般的水纹线,如琴弦在颤动,再看那画下,却坐着一位文弱优雅的女子,拢着一台古筝,拨动着余音绕梁,听者静坐凝神,面对此情此景,又仿佛体味着生命的无限优雅与“至虚极守静笃”的修炼与感悟。


 

香港大学美术馆现场视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几于道”。
老子在《道德经》开篇说:“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说,能够说清楚道明白的事理,应当不是真正的道。之后又说,观察事物的境界可以是:“无欲而观其妙,有欲而观其微”。这里的“有欲”和“无欲”可作为有意识和无意识之解。以无意识去观察感悟万事万物之其妙无穷,以有意识去看待万事万物之明察细微。
陈琦的两张“水”之作,似乎对应了以上的哲学思辨,我忽然明白那三十年前,我们之间关于“对得太准,对得不准”的艺术对话,所包含的更为深层的含义。

 


西递村漫步 2014年

他在自己的创作感悟“生命的清供”中这样写到:“绘画对我而言是一种探究人生意义的途经……参悟生命意义的形式有多种,苦行、打坐、面壁、静思、祈祷、游历、写作等等,我将绘画变成自己参悟和必修课程,绘画便是参悟”。因此,他认定:世间“所有的宗教哲学命题都跳不出这个范畴”。他希望绘画能“使自己的人生、精神上的负担得到解放”。

 

 

应天齐《徽州之梦三》水印木刻 2000年


这样的艺术自白又使我想起了“庄周梦蝶”的典故。庄子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自由自在地飞翔,醒来之后却并不明白,是蝴蝶变成了庄子,还是庄子变成了蝴蝶,在庄子来看,无须追究,他不执着于结果,是因为他无须“对得太准与对得不准”,他始终是庄子就可以了,其它无可无不可。这样的哲思在陈琦这里成为参悟追究人生意义的途经,心的探幽,生命的追问,人生的解读。

如此的艺术追求,是需要毕生的修炼方能功德圆满,需要“抱营魄守一,能无离乎”的精神加持。在物欲横流和红尘万劫中,陈琦已开启了这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

 


陈琦《初本》水印木刻 2016年

 

纵观三十年来陈琦的艺术历程及其作品,从“莲花”到“佛印”再到“水”的系列作品,他从中国古典哲学之中感悟,从当下生命的本源去探究,以无欲而观生命之玄妙,以有欲而观生命之实存,悟出了生命在形而上和形而下之间的本质,并融入自己的绘画,从而遁入众妙之门,使得他的绘画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成为生命中永不凋谢的幽兰”。
陈琦是幸福的!
 
2020年暮春于鹏城银湖山麓

 

 

 

 

应天齐
Artist Ying Tianqi

应天齐,中国安徽芜湖人,结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深圳大学教授,西安美术学院客座教授,香港大学美术館驻地访问学者,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版画家协会理事,致力于中国水印版画推广。
作品屡次获得中国文化部、中国美术家协会大奖、杰出奖、贡献奖,2000年起探索当代艺术,2011年参加意大利第54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平行展,2012年参加意大利第13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平行展,2013年参加第55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平行展。

 

本文系 ArtChenqi 内容部分资料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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