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画是中国传统艺术体系中极具生命力的艺术门类，历经千年发展，从最初的信息传播载体，逐步演变为独立的视觉艺术形式。步入数字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全面渗透艺术创作领域，既为传统版画带来全新挑战，也推动其创作逻辑、媒介形态、表达边界实现颠覆性革新。本文结合版画发展脉络、AI技术应用实践与行业前沿探索，探讨传统版画在人工智能时代的转型方向、语言重构与未来发展路径。

一、溯源流变：传统版画的三重身份演变

纵观发展历程，传统版画在不同历史阶段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功能与价值，先后形成传播载体、绘画复刻媒介、原创当代艺术三重核心身份，其演变过程也是版画本体价值不断觉醒的过程。

第一阶段：作为【普通印刷物】的版画

在诞生之初，版画最核心的定位是信息传播与印刷载体。作为依托刻版、印制工艺实现复数传播的技艺，版画构建起完整的产业体系，官刻、寺刻、民间书商、制版匠人分工协作，成为古代文字、图像大范围流通的核心方式。明代《十竹斋书画谱》与《十竹斋笺谱》作为这一阶段的经典之作，其饾版、拱花工艺将古代水印木刻推向技艺巅峰。

图1 《金刚经》扉画，唐咸通九年刊刻，868年

图2《十竹斋书画谱》明

近代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延续了版画“复数传播”的核心属性，以艺术为媒介唤醒民众精神，让版画成为兼具思想性与传播力的时代工具。时至今日，绵竹、杨柳青等民间非遗版画，依旧保留着传统印制与民俗传播的原始形态。

图3 鲁迅和木刻青年

图4 绵竹传承人雕版与作品

第二阶段：独立创作与书画复制与并行的版画

版画兼具原创创作与书画复刻双重功能，复制技艺成为版画重要发展分支。这一阶段复制版画以荣宝斋木版水印复刻名家书画为典型代表，匠人凭借精湛技艺还原原作样貌，但作品本身并未形成独立的审美体系与艺术表达，版画的价值局限于工艺传承，难以在世界艺术领域形成独特影响力。

图5 荣宝斋复制《韩熙载夜宴图》

图6 荣宝斋复制《韩熙载夜宴图》印版

第三阶段：本体性与当代转化，原创版画

2000年之后，当代艺术语境为版画带来全新的发展机遇，版画正式完成向原创艺术的转型，本体语言与个性化叙事成为行业探索的核心。艺术家不再拘泥于复刻功能，开始深度挖掘水印、木刻等媒介独有的艺术特质，结合数字技术拓展创作形式。以中央美术学院陈琦教授的《1912》为例，作品借助数码分版、激光雕刻技术，打破传统版画“复数性”标签，强化单件作品的艺术价值；诸多青年艺术家也立足版画分版逻辑、材质特征，结合个人视角完成叙事表达，让版画真正成为承载独立思想、个性审美的当代艺术门类。例如，董亚媛以女性视角的复杂叙事，和适应版材特征的分版逻辑，进行个性化表达。

图7 董亚媛 《扇外山 系列》 64×103cm 2014年

二、技术革新：AI对版画创作体系的冲击与重构

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飞速发展，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AI绘画工具迭代加速，彻底改变了传统艺术的生产模式，版画创作的全工作流、创作者身份、决策逻辑都迎来全面重构。

图8 AI技术爆发

图9 传统工作流向AI工作流过渡，重塑决策机制和版画家身份

传统版画拥有一套线性且烦琐的创作流程：从构思立意、手绘草稿、素材搜集，到反复修改定稿、手工分版、拓印上板、人工雕版，最后完成多遍套印，一幅六版分色、尺寸60×90cm的水印木刻作品，全程耗时约42天。漫长的制作周期里，创作者大量精力被重复性体力劳动占据，创意打磨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图10 传统工作流VS AI工作流，提效对比

而人机协作的AI版画工作流，重塑了创作全链路。创作者通过文字指令、参考素材输入创作想法，由AI完成图像生成、迭代优化，随后依托数码分版、激光雕刻技术完成制版，最终进行手工印制。同等规格的作品，整套流程仅需5.5天，创作效率实现指数级提升。这种变革并非单纯的“技术提速”，更是创作重心的转移：AI与数控技术承接草稿、分版、雕版等机械性工作，让艺术家得以抽身专注于创意构思、审美判断、观念表达等高阶创作环节。

伴随工作流的改变，版画家的身份与创作决策机制也发生转变。传统模式下，创作者兼具艺术家与工匠双重身份，创作经验是唯一决策依据；在AI时代，艺术家转变为创意主导者、审美决策者，以人机交互的方式完成创作闭环，艺术创作从“个人经验驱动”走向“技术赋能、思想主导”的全新模式。

三、本体重思：AI语境下版画核心概念的全新解读

谈及版画转型，首先要回归艺术本体重新定义：版画的核心从来不是“刻”与“印”的单一技法，而是媒介转译、痕迹留存的底层逻辑。创作者的艺术观念，经由版材、工艺、材料层层转译，最终以视觉痕迹的形式呈现，这才是版画跨越材质、贯穿古今的本质。

基于这一核心，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跳出传统物理媒介的束缚，重新解读“版”与“印痕”两大基础概念。传统认知中，“版”特指木板、石板、金属板等实体材质，“印痕”也仅局限于纸张上的墨迹、刀痕。而在数字技术加持下，概念边界被无限拓宽：“版”不再局限于实体板材，设计文件、算法程序、数字图层，凡是能够实现图像转译、复数生成的载体，皆可称之为“版”；“印痕”也不止于纸面纹理，像素阵列、光影投射、3D实体纹理等一切媒介转化后的视觉结果，都是新时代的“印痕”。

数码分版、激光雕刻、AI图像生成、自动化工作流等新技术，催生出全新的“版痕”美学。算法、数字文件成为新型版材，电子信号、机械纹理形成新式印痕，让版画彻底摆脱传统材料的桎梏。只要创作过程具备“媒介转译”与“痕迹生成”两大特征，就归属于版画语言体系。这一认知的革新，为版画走向跨媒介、多元化发展扫清了理论障碍。技术变革的背后，更是创作者个体身份的重塑。AI时代的艺术从业者，成为依托技术成长的“超级个体”：思维模式从单一线性逻辑，转向人机协同的复合型思维；工作方法重新定义生产工具，剥离重复劳动，聚焦核心创造；创意边界突破人类固有经验，在技术加持下实现更多元的艺术表达。思维、方法、创意的全面升级，推动水印版画乃至整个版画行业持续向前。

图11 AI设计火箭发动机

四、跨界延伸：以版画思维介入当代艺术多元实践

依托“版层、印痕、复数、转译”的核心思维，当代版画早已走出平面纸本的局限，与装置艺术、影像艺术、空间艺术深度融合，形成跨媒介的艺术生态，这也是80后、90后版画创作者形成的集体探索共识。

国内诸多艺术前辈已做出成熟的实践范例：陈琦教授的《云立方》将版画“痕迹”概念从二维平面延伸至三维空间，借助计算机程序控制光路，让光影成为流动的“印痕”；其作品《不确定性》《自然史》，分别深挖水印版画的自由印痕、刀痕的空间延展价值，不断拓展版画的表现形式。

图12 陈琦《云立方》空间装置 2011年

徐冰的经典作品《天书》，活用版画“复数性”特征，以手工刻制活字版完成印制，将版画技艺与当代社会议题结合，赋予传统形式深刻的思想内涵。

图13 徐冰《析世鉴——天书》1987-1991年

放眼青年创作群体，当代版画家普遍坚持“以版画本体介入当代艺术”的创作路线。大家围绕版层结构、材料质感、非机械性印痕等方向深耕，结合数码技术、综合材料开展创作，让版画在当代画廊、艺术展览中站稳脚跟，形成稳定的创作体系与市场生态。我本人也长期立足版层与材料特性展开主体探索，结合AI工作流、激光雕刻技术，持续研究传统水印版画的当代表达，践行版画跨界融合的创作理念。

图14 陈琦

左：《不确定的真实》水印木刻180×180cm 2022年

右：《自然史》手制书装置61×51.5×5cm 2022年

图15

左：郝文羲——利用AI工作流与数码分版和打印进行的“版层与材料”视角的主体探索

中：鞠婷——丙烯材料性和刀痕

右：冯焉——非机械性印痕

五、未来展望：人工智能时代版画的发展方向

结合技术趋势与艺术规律，传统版画在AI时代将朝着多元化、跨媒介化、观念化三大方向稳步前行。

图16 AI工作流例举

多元化

即风格、技法、创作理念兼容并蓄。传统木刻、水印、饾版、拱花等经典技艺是中华文化瑰宝，将被完整保留与传承；同时，AI生成、数字雕刻、综合材料等新型技法也会不断丰富版画的表现语言，让新旧技艺共生发展，构建多元并存的版画生态。

跨媒介化

跨媒介是版画突破边界的必然趋势。未来的版画将不再局限于纸张与平面，持续与数字影像、光影装置、3D打印、算法艺术等形式融合，让“印痕”与“转译”的版画逻辑，在更多物理空间与数字场景中落地，实现艺术形态的全面拓展。

观念化

观念化是版画提升艺术价值的核心路径。技艺与媒介只是表达载体，人文思考、时代观察、个体思想才是艺术的内核。新时代的版画创作，将愈发弱化单纯的技法展示，更加注重作品背后的观念表达与人文关怀，让版画成为记录时代、传递思想的重要艺术载体。

千年流转，版画因传播而生，因艺术而兴，如今又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中迎来全新蜕变。技术更迭不会消解传统版画的底蕴，反而会激活其本体生命力。坚守“痕迹与转译”的艺术本质，拥抱数字技术、坚持跨界探索、深耕思想表达，传统版画必将在当代艺术语境中，走出一条兼具文化根脉与时代特色的全新道路。

郝文羲
Hao Wenxi

1988年生于北京

2006—2010 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本科

2010—2013  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 硕士

参展经历

2010 上海世博会 中国美术作品展

2010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80后青春期的诗」主题作品展 北京中央美院美术馆

2013 中国当代版画新人新作展（关山月美术馆），深圳关山月美术馆

2015 浙江美术馆 版画作品群展

2021 版画100馆藏作品群展 浙江美术馆

2022 个展 《波动》 fRUITYSAPCE 北京水果空间

2024 Art Parking 群展 顺义天竺艺术区

2024 江苏美术馆龙年特别群展，江苏美术馆

期刊发表：

2013年，论文《“限定”与“超越”-论版画思维》发表于《中国版画 . 2013 . 上》，岭南美术出版社，ISBN 978-7-5362-5272-1

2020年，文章《融合与超越-论未来版画可能性》发表于Art陈琦公众号

2024年，文章《从投资者角度看今天的藏家如何do good》，发表于《尚流》ArtPDF杂志｜ISSN 1673-8373

创作方向：

兼具互联网和艺术双背景，专注绘画语言建构和当代艺术实践。从早期的城市景观、时代记忆，逐渐过渡到建构复杂叙事，从身体性、过程性、材料性的角度，探索个体与群体，挣扎与疏离，隐性权力和个体困境等主题。近期创作转向以算法造物与肉身痕迹的AI工作流展开叙事，试图建构AI时代的视觉新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