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百子图肇始于上古“宜子孙” 文化观念,由北朝百子帐演变发展而来,至明清臻于鼎盛并广为流传。崔德政以经典百子图为创作基点,突破传统 “多子多福” 的固化符号表达,依托饾版工艺,以温润刀刻线条、雅致墨彩晕染,为百子古典意象注入鲜活当代气韵。以童稚为镜、观照本真初心,让传统吉祥意象焕发全新时代生命力。
在我的艺术之路上,我一直深切崇拜丰子恺先生笔下那份至简至真的童心,他笔下那些寥寥数笔、意境深远的孩童,总能精准地捕捉到生命最本真的灵动。每当我面对木板,刀尖游走间,先生关于“童心”的哲学便会在我心底回响,给了我极大的艺术启发与精神慰藉。同时,我始终坚守传统文人画的笔墨根基,却不愿被传统题材的框架所束缚,于是便有了这一系列以童真、山水、民俗为核心的水印版画作品——不追逐潮流,不刻意炫技,只愿以温润的单刀走线和彩晕墨画,将我眼中的纯粹与美好,藏进每一寸刻痕、每一处印迹里。
之前有媒体的访谈问我为何执着于将童真与山水、民俗相融?于我而言,童真是世间最本真的力量,无关功利,纯粹无瑕;山水是东方美学的精神载体,藏着中国人的诗意与哲思;而民俗则是连接传统与当下的纽带,承载着一代人的文化记忆。当这三者在画、刻、印之间相遇,便有了跨越古今的对话,也有了我想要传递的,关于生活、关于传统、关于美好的所有期许。

图1 《破阵子》水印木刻 60cm×80cm 2023年

图2 《地三鲜》 水印木刻 60×60cm 2023年

图3 《向云端》水印木刻120cm×90cm 2023年

图4 《独爬西楼》水印木刻 50×40cm 2023年
图5 《与之悠游》水印木刻 35×45cm 2023年
一、以童为镜,绘就烟火里的纯粹温情
在我的创作中,“童戏”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我总觉得,孩童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喧嚣,只有纯粹的欢喜,他们自身的满满元气与蓬勃生机都能成为最动人的风景,这正是当下快节奏生活中,我们最缺失也最向往的美好。
在《新五子夺莲》中,我以传统年画为灵感,将“五子夺莲” 的吉祥意涵,转化为一段关于成长的温柔叙事。画面里,孩童们从手持初绽的花苞、捧起盛放的荷花,到举着饱满的莲蓬,最后将莲蓬幻化为笙,一荷一物的次第变化,恰如一场生命成长的隐喻,传递出对孩子一路健康快乐、顺遂成长的真挚期许。画面中,我没有将孩童塑造成传统意义上符号化的“福娃”,而是特意加入了许多当代生活的细节:棒球帽、格子短袖、印着“LEDUO”的T恤、轻便的塑料凉鞋,这些都是我在生活中常见的孩童模样,姿态各异、神情灵动,平凡鲜活。在背景的留白里,没有喧嚣的场景,只有孩童们清澈的眼神与专注的情态,让传统年画的吉祥意涵,拥有了更动人的当代温度。

图6 《新五子夺莲》水印木刻 40cm×90cm 2022年
另一幅《檐顶邀月》,则是我对传统民俗意象的另一次解构。圆月、古建飞檐,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诗意符号,而孩童的嬉戏,则为这份古意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我用浓淡相间的墨色勾勒飞檐的挺拔,以暖色晕染圆月的柔和,孩童的衣饰则用明快的青、红、黄、蓝点染,既保留了传统工笔设色的清雅,又打破了画面的静态感。我没有直白堆砌“蟾宫折桂”的吉祥符号,而是将这份寓意藏进孩童对月亮的好奇与向往中——他们攀爬、跳跃、伸手向月,无拘无束的模样,正是童真最本真的模样。于我而言,童戏从来不是简单的场景描摹,而是以童为镜,映照出我们内心最纯粹的角落,让每个人看后都能想起自己的童年,重拾那份纯粹的欢喜与安宁。

图7 《檐顶邀月》水印木刻 50×80cm 2025年
二、百子新绘,让传统民俗焕发当代生机
如果说《新五子夺莲》、《檐顶邀月》是对童真日常的诗意捕捉,那么《百子图》系列,则是我对传统民俗意象的当代转译与创新。传统“百子图”多以“多子多福”为核心寓意,注重吉祥符号的堆砌,而我更想跳出这种刻板的表达,结合传统水印木刻中的餖版技艺,让“百子图”回归童真本身。

图8 《云嬉图》水印木刻 60×55cm 2025年
例如,我的作品《专气致柔》的创作灵感就源于老子《道德经》中第十章的内容:“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画面中的这些孩童在最柔软浪漫的云团中,无论是追逐打闹、对弈玩耍,还是攀爬嬉戏,刻画时我都注重他们的生动神情,或天真、或调皮、或专注,尽显童真本真。我刻意弱化了“祈福”的功能化表达,没有刻意的叙事,没有直白的吉祥符号,只愿通过孩童无拘无束的嬉戏状态,传递出一种不受世俗束缚的生命力——这便是我心中的“百子图”,无关功利,全身心沉浸,专注于当下,这种生命中最本真、最松弛的样子打动了我。
图9 《专气致柔》水印木刻 140×66cm 2025年
在《百子图》另一系列中,我以传统“渔樵耕读” 的人文意象为骨,用当代孩童的鲜活身影重塑经典,在点线面的现代构成里,赋予古老题材全新的时代温度。
流水间,孩童们俯身投喂游鱼,涟漪里漾着纯粹的欢喜;林木间,他们捡拾散落的垃圾,以童稚的行动守护环境;田垄上,他们挥锄耕种,稚嫩的身影藏着最质朴的勤劳;山川间,他们攀山远眺、席地而坐,读天地万物的书卷,享山水间的审美意趣。我以散点透视的构图,将孩童的嬉游、劳作与自然相融,没有传统百子图的程式化吉祥符号,却在当代孩童的日常里,延续了“渔樵耕读” 中亲近自然、体悟生活的内核,让童真与传统意象共振,在水印版画的线条与色彩里,传递出人与自然共生的温柔诗意,也为古老题材注入了充满生机的当代表达。
图10 《百子系列之渔、樵、耕、读》水印木刻140cm×66cm×4 2026年

图11《百子系列之耕》局部

图12《 百子系列之读》局部

图13 《百子系列之樵》局部
三、山水伴稚,藏尽东方美学的禅意与悠远
除了童戏与民俗,山水也是我创作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我从小便喜爱宋元山水的留白与禅意,那种“天人合一”的意境,始终萦绕在我心中。于是,我便尝试将山水意境与童稚意象相融,让孩童成为山水的一部分,让山水成为童真的底色。

图14 《云山童语》水印木刻 40×60cm 2023年
像《云山童语》便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之一。画面整体色调清雅素净,淡墨晕染的远山若隐若现,线条柔和朦胧,尽显山水的悠远与空灵;近景是两个孩童的剪影,一人抬手、一人持物,仿佛在低声对语,姿态舒缓而惬意;背景的枯树、水波以写意的笔法晕染,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水的静谧与悠远。在这里,孩童不再是画面的绝对主角,而是与山水融为一体,如同宋元山水小品中的点景人物,却又被赋予了更纯粹的童稚气息。我想表达的,正是这种“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意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童真与山水相互映衬,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有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图15 《顽石》水印木刻 60×80cm 2023年
这座顽石正式呼应孩童眼里“一花一世界,一石一山河”的浪漫童真哲学。山石浑然质朴,一如未经世俗雕琢的赤子初心。上层清寂空山寒林,是孩童干净澄澈、诗意朦胧的外在天地;下层盘绕深根脉络,是孩童丰盈蓬勃、天马行空的内在灵魂。

图16 《山野清游》水印木刻50×90cm 2025年
《山野清游》中三联层叠山水是孩童眼里无尽辽阔的天地,流云溪鹿、自在山野,正是少年无忧无虑、枕山入梦的纯粹童真。
图17 《庭前柏树子》水印木刻30×65cm 2025年
在《庭前柏树子》中,画面不见孩童身影,却处处萦绕着童真的余温。苍劲的松枝斜探而出,细密的松针如墨点攒聚,背景隐现的屋宇檐角,似是方才孩童嬉戏的庭园一隅。松影婆娑间,仿佛还留着他们追逐的脚步与笑语,笔墨的留白里,藏着未散的稚气与生机。作品以“无童” 写 “有童”,让孩童的气息融于庭前松影、檐下光影之间,于静谧的传统意象里,留住了童真的余韵与烟火日常的温柔回响。
结语:
多年来,我以传统文人画笔墨为根,以水印版画技艺为媒,挣脱传统题材桎梏,将童真、山水、民俗三大元素相融共生。从童戏场景的诗意捕捉,到百子意象的当代转译,再到山水与稚趣的禅意融合,力求传递童真的纯粹、山水的悠远与民俗的温度。
德国哲学家卡西尔认为“艺术是生命形式的符号化表达,每一个艺术形象都是具有特定内涵的情感表达”。而我想,童子形象也会成为我今后创作的艺术符号,我希望通过这一符号,构造出一处处亲近的、平淡的、充满人间意味的温暖图景,将浓厚的人间关怀精神和平常心即道的感受表现到画面中。我更期盼,每一幅作品都能成为一股清泉,涤荡人心的浮躁,让大家在快节奏的当下,重拾童年的纯粹与美好,并能在刀痕墨韵间抵达人心,珍惜每一个当下,遇见更好的自己。
崔德政
Cui Dezheng
1989年出生于山东省莱州市
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主修版画系插图专业
硕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主修传统水印木刻专业
博士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主修艺术博物馆教育专业。
主要参展与发表:
新加坡艺术博览会、穿越千年的对话,Sunny art center, 英国、“北京青年美术优秀作品展”,东亿美术馆、“北京意象,活力通州”,中国美术馆、在中国首届插图艺术展,荣获“最佳” 作品称号、《重屏》系列在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展荣获康领版画奖一等奖、原创绘本《百变父子》在广西教育出版社出版发表,以及作品被国内外多家美术馆及个人收藏,多篇文章收录知网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