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2016年进入央美版画系第一工作室开始便以水印版画作为专攻版种，至今已近九年光阴。多年的创作实践让我深刻地领悟到水印版画虽为外在的技术，而创作的核心养分则始终来自中国传统文化之浸染。每位产出有分量作品的艺术家，亦都深深扎根于自己的文化土壤向内探索。我倾心于水印版画这一材料的内敛与厚重的文化底色，同时更坚信这一看似“复古”的版种，在当代语境下或许蕴含着更为深远的延展意义与独特价值。

图1《读帖》局部，墨、宣纸， 2016年

一、从传统出发

《读帖》为我在本科二年级学习阶段所创作的作品。我以双勾填墨的方式将《十七帖》进行单字镜像、旋转重组，从而将原作的文本性掩藏。这时每个单字尽管不可读，但又有一种可读的错觉，同时其笔意、结构甚至书写感依然具有可“读”性。《十七帖》本为王羲之所写的信札，内容大致为一些生活琐事，其中的笔意与结构之美使其在艺术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我期望以一种形式转换的方式营造出既陌生又熟悉的视觉感受。现在来看作品虽不成熟，但可视为我对传统在当代语境中转换的初步思考。

图2  左《屋漏痕》 水印木刻 2017年；中《屏》 水印木刻  2017年；右《止息》 水印木刻 2017年

在漫长的学习与创作实践过程中，对线刻、饾版、浮世绘版画的临摹成为了我研习传统的重要部分。传统雕版中线条弹性曲直细微的处理，以及精简且有力度的色块叠压，由内而外地传递出传统物料所带来的力量，这种力量这一方面来自水性材料与木版的天然契合，另一方面则源自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所具备的精神特质。

图3 线刻、饾版、浮世绘、画像砖临摹

二、水印作为语言：在流动中探寻虚实与整体

作品《心流》是于2021年完成的相对完整的创作实践，表现的是忘我状态下物象交融流动的内心状态。作品以单纯的渐变色块并贯穿着蜿蜒动势营造意象的画面，水印渐变的表现语言与五世纪传入中国的“凹凸法”在视觉机制上彼此契合。我认为，“凹凸法”是一种很能体现东方审美气质的造型语言，以似凸似凹的错觉制造出恰到好处的“生疏感”。“远望眼晕如凹凸，就视则平”，这种介于显与隐之间的视觉经验，给观者留下了更为充足的感受空间，进而引发对自然物象的联想与进一步的思考。

图4 《心流》系列 水印木刻 54×42cm×15幅 2021年

作品《心流》的雏形为日常所绘的水彩稿中“涡旋”。早在战国时代，各类器物以漩涡纹加以修饰，它代表着气息、能量的奔流，象征着山川草木之种种物象，也存在敦煌生动且天马行空的壁画中。因此我执着于飞动且充满张力的涡旋感提纯的过程，但并非单纯的符号化来表现古老又有着饱满活力的生命感受。当然，在雕版印刷方面，虽并非以纯粹的传统饾版技法来完成，但依然以另一种方式将此技法进行探索性延续。

图5 水彩稿 尺寸不等

对虚与实、幻与真、个体与整体的辩证关系的探索一直贯穿着我的创作实践，当然这些母题在传统中不断被探索。它们虽然看似大而无当，但在我看来，像是剥去了层层的表皮，藏在艺术最深处的、最底层的精神内核。在创作实践的过程中水印版画变成了我情感与观念表达的工具，也正是在实践的过程中中，我愈发意识到：材料本身并不只是媒介，而是观念得以展开的路径。

图6 《心流》之九 分版稿与印版

水与木版的交融，分版和印刷带来的对作品的延续性和不确定性，成为了我个人图式语言的探索路径。在题材上，我希望自己能不囿于“东方”或“西方”的局限，试图将它们整合重构，通过图式语言来呈现我对东西方文化的深度思考。

图7 《伊卡洛斯之羽》 水印木刻 180×82cm 2023年

在作品《伊卡洛斯之羽》中，为了强调画面的架构和交织感，所有的印版都以激光雕版，试图将理性推向极致的同时完成手工刻制难以实现的点与线的严密套印。当然，激光雕版并不简易，出于对画面细节的控制，每一根线条都需反复推敲，与手刻无异，重要的是需要根据表达去充分利用契合的材料。

图8 《伊卡洛斯之羽》分版稿

画中意象带有些许象征意味，例如：荆棘的意象带有一些宗教文化色彩；“柏拉图固体”式的几何形体则指涉理性主义；背景点点星空则象征着感性与浪漫主义情怀。从技法角度来看，理性亦体现在分版和套印的绝对严谨，感性则藏在不同的印刷方式、水与木纹形成的变幻色块中。暗示着理想与雄心、带有一丝悲剧色彩的“伊卡洛斯”，则指代着人对世界的认知与不懈的求索。

图9 《伊卡洛斯之羽》印刷过程

三：“百千灯”：由形式、观念到精神指向

《剟影·一》与《伊卡洛斯之羽》构成了一对概念上的孪生体。这件作品实际上仅提取了《伊卡洛斯之羽》中的一面底色版，通过对印版进行不断的反转与排列，并运用多样的印刷技法进行呈现。“剟”字本有“刺、刻画”之意，“剟影”即意为雕刻影子。这一创作旨在凸显“以印版之影，复述影子本身”的核心理念。画面中，弧形的渐变色域延伸至画幅之外，暗示着一个更大范围内的周而复始的圆形结构，与画面中细密的圆点形成视觉与哲思上的呼应（图11）。通过这种形式语言，作品试图探讨并呈现“大与小”、“一与多”之间蕴含的东方辩证关系。

图10 《剟影·一》 水印木刻 82×82cm 2023年

实际上，这样的辩证关系所蕴含的颇具东方色彩的哲理是我所着迷并尝试将其贯穿在作品的始终。如同苏轼的诗句：“我法不然，非千非一。如百千灯，共照一室。虽各遍满，不相坏杂。”百千盏灯本身可能有大有小各不相同，当它们被点亮，发出充盈整个房间的光时，百千灯又融为一个整体。苏轼借此表达他对世间万物的理解：它们在根本上统一，差别为观感层面上的幻象。“灯”这一意象在佛教文化中为智慧和法脉的象征。

图11 《剟影·一》弧形延伸示意图

对于“大与小”，六舟禅僧有“芥子纳须弥，化身无量亿”句。芥为蔬菜，子为粟粒，指极微小，须弥即须弥山，指极庞大。佛家以此比喻诸相皆非真实，劝世人放弃我执，同时芥子与须弥的关系也指代主客体、即自身与周遭万物之间的关系，这之中广大与微妙的关系令人玩味。另外，“大与小”本身就包含在“一与多”的概念之中，如同波浪与海水，波浪作为现象千差万别，其本质海水又始终如一，它们互相交融，重重无尽，“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作品《剟影·一》中，有意强调细密的小圆点与渐变延伸出去的大圆弧之间的对应，从而传递“一与多”、“大与小”之辩证观念。而这种观念之所以能够成立，也与水印木刻自身独特的材料语言密切相关。

图12 《“南柯梦，遽如许”》雕版印刷过程

如果说镌刻完成的印版是一条两端固定的直线，那么通过渐变与渲染的技法，辅以精准的套版工艺，这条僵直的线条便能幻化为一条灵动且充满变量的曲线，从而将富有生机的画面与细腻的情感表达推向极致（图12）。如前文所述，渐变与渲染的印制效果，构成了水印版画区别于其他绘画形式及版种的核心语言特征。无论是直接或间接的绘画创作，抑或其他版画种类，都难以复现水印版画所特有的那种自然流淌的渐变色韵。这一技法看似平实，实则深植于水印版画纯手工的创作方式之中，源于木版、水色与宣纸三者相遇时所激发出的天然秉性，是“物之本性”的生动体现。

图13 《“南柯梦，遽如许”》 85×140cm 水印木刻 2023年

四：光色与造境

在作品《“南柯梦，遽如许”》中，画面利用大面积放空的渐变色块表现不着笔痕、浑然天成、色块温润，光而不耀的质地。冷⾊包围的中⼼暖⾊如同⽕光，表现在冷静包裹中的不安感。两侧⿊⾊块阻断作品内部向外延伸的写实语⾔的塑造倾向，使其在边缘戛然⽽⽌，意在使着⾊处的隆起与凹陷更显突兀，凸显画面内容所展现出的空幻，使观者的注意力从读图式的“这是什么”转移到由颜色与线条之组合形成的张力与感受上。将色彩变化揉进水痕木纹中，成为画中主角，每个色块的色相、浓淡、方向各不相同，又相互交融。画面细节处也有用拳刀雕刻出微小的变化，与放空的色块形成反差。

图14 《净琉璃》 220×180cm 水印木刻 2023年

与《“南柯梦，遽如许”》相同，全部用拳刀手刻的作品还有《净琉璃》。它的尺幅较大，在制作时大面积的色块衔接与渐变、色彩的虚实强弱变化难度更高。虽有难度，但这带来的不确定性或许是创作保持鲜活的源泉。画中以东⽅艺术中常见的⼭⽯、云⽔等为元素，削弱对体积、光影、空间、透视的塑造，用凹凸法随物赋形；以虚指实，化虚的空间为实的⽣命。

图15 《净琉璃》局部

用非常规的造型语⾔与组合⽅式表现，突出流淌的音乐性观感和⽆往不复，天地际也的⽣命感受。这件作品中的物象仅为形态各异的“百千灯”，（镜子的意象立于画面左侧，暗示这一切的洁净或虚幻，“镜”作为意象，也有“反映万象而无执无住”之意）而这百千灯共同发出了悠悠柔光融为一体，以此强化作品中水印版画体现出的细微色彩变化与澄洁宁静的气息。通过作品进⼊庄⼦所说“采真之游”的那个畅游⽆碍，⽆拘⽆束的真性世界中。

图16 “流动的本源·水印木刻青年计划”展览现场图

图17 正在制作的作品局部与印刷过程图

结语：当代与传统之间

在被各类图像与影像包裹，各种知识极易获取的现代生活中，艺术创作的价值与定位应在何处，这也是我一直想要通过创作尝试回答的问题。回望已被时间淘洗而留下的艺术作品，其中最打动人的或是作者上下求索的精神，或是通过作品传递出的艺术家自身思索和修养。

水印木刻的根脉在这片土壤中扎得很深，它一边连接着古代东方文明大地千年之光阴，又与现当代艺术交融生长。这也意味着，作为水印木刻的创作者，我们更肩负着释放其内在能量的责任。我期望通过自身的创作，将文化的传承、艺术的精神以及对时代的深刻思考，凝练为可感、可视的形象。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愿与各位同仁共勉，立足于各自独特的视角，呈现不尽相同的思考、执着与实践。

丁科
Ding Ke

1997年生于河南鹿邑，本科、硕士先后在2018年、2021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2024年至今中央美院博士在读，2021-2023 于鲁迅美院任水印版画专业教师。
2023至2025年参展涵盖全国版画展、水印木刻青年计划、嘉德国际版画大会及杭州“木版画邀请展”。曾获本科、硕士国家奖学金、优秀论文奖；2024英国MET木版二等奖。作品为英国MET木版、央美教育发展基金、宜春美术馆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