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天我们要发布的文章是版画艺术家吕萍的文章,这也是应Art陈琦发起征文活动的文本,在这篇文章中作者吕萍详细的介绍了自己的创作水印木刻作品的经历,以及对于水印木刻创作中作者精神性的思考。
作者以“意境”作为切入点,以此链接中国传统美学和版画当代性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意境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关怀”,在编者看来这一观点揭示了艺术家本人的艺术观,意境在物象这一客观基础上是与艺术家主观精神世界的桥梁,她以版画为载体,以意境为入口进而探索古人的精神世界,可见吕萍的艺术观中意境营造变成了起承转合和承上启下的枢纽,她同时认为“水印木刻在画面语言的组织上更具有主动性,从而让作者能够更深入地进入到思考过程当中,这也正是当代艺术语言能够切入中国传统艺术语言的一个契点”。
本文不只是一位版画艺术家的创作手记,而是对创作这一行为背后精神世界的思考。意境是中国文学和艺术领域中历久弥新的话题,本文是对于水印木刻中意境这个老话题的新思考。
“意境”是中国传统美学范畴当中十分重要的概念。心之所向,映照与物,深穿其境。王国维所谓:“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一如水中之镜,本为虚幻,却别有一番风景,映照人心。
脱胎于传统技艺的水印木刻,天生带有表达意境的优势,在形式上更契合国人的审美追求,利用水使颜料在宣纸上自然产生的润泽、渗化,充分发挥了中国生宣纸及水墨画材的特性,突出了水晕美感。常言“水味”、“木味”、“刀味”,便是水印木刻所追求的审美理想,在水印木刻纷繁复杂的操作步骤当中,每一步都可大做文章。“水味”、“木味”、“刀味”也在各自的流程当中呈现出丰富多元的视觉效果,此三味相辅相成,共同营造画面的气韵。水夹杂着色彩在画面中荡开,往往能在画中构建一层水雾的世界,让人心境和缓,思绪万千。
而超脱于“水味”、“木味”、“刀味”之外,意境更有着直击本心的深度。中国人向来以诗为首,在文学和艺术的创作中更讲求诗性的理解,如天马行空,如涓涓流水,不断迸发出新的想象力。而“意境”便是诗性营造的空间,超越技术和形式最终展现的表面效果,在创作的那一刻开始便是一场深入心灵的对话。
意境的表达,往往伴随着空间的营造,所谓画面中的空间,并非肉眼可识,更确切地来说,是一种氛围,利用画面当中的表现元素,通过对彼此关系的主观组合,从而构建出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心理空间,让人恍如身临其境,恰如“一往情深而不知所起”。而水印木刻当中,虚实、干湿、肌理、明暗之间,往往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从而营造出无尽丰富的意境空间。
我开始用水印木刻进行创作,始于一次国家艺术基金“当代艺术与版画创作研究人才培养”项目,虽然此前对水印木刻略有了解,但是并未将其纳入到自己的创作语言中来。直至此次创作,打开了我版画创作的一片新天地。

图1 组图《重释溪山》系列 水印木刻 92×48cm×3 2016年
这是我正式进行水印木刻创作的第一件作品——《重释溪山》系列,以宋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作为蓝本,将古画中的每一组山石、树木进行解构、重组,建立新的语境。一幅古画,在文化延续和不断发展的今天,被多重视角重新审视,不断解读出新的语义。“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于是,我就以自己的感受去重新解读我眼中的溪山。而基于中国画和水印木刻之间本身就有着表现语言上的相似性,我最终选择水印木刻这一创作手法。
我选择了最基本的黑白灰的块面来构建画面的空间,通过对画面三远的重新解读,让《溪山行旅图》在画面当中呈现出新的黑白虚实关系,试着去构建新的画面空间,从而在黑白干湿之间,虚虚实实之间,营造全新的意境。
水印木刻在水与色之间的氤氲效果以及自然晕化的不可控性,使得表现效果与水墨的意境更加贴切。或有人据此认为水印木刻和中国传统的书画艺术异曲同工,在审美理念上十分接近,然而水印木刻终究不同于中国传统的书画艺术。书画当中,受用笔技巧的影响,从“心”到“手”之间,仍然存在较大的距离需要跨越,往往心之所想,到了笔下却是另一种效果。
水印木刻的技巧最早运用于出版业,虽然以刀代笔,但是对用刀技巧的要求远远小于用笔,因此没有了那道“天堑”,在水印木刻当中,“手中所现”与“心中所想”之间就会更加贴切。使得水印木刻能够更加顺畅地表现艺术家心中的意境,在“观念先行”的当代艺术语境下,更便于将水印木刻的当代性充分展现,这种当代性,与意境之间,并无本质上的冲突。

图2 《重释溪山之四》水印木刻 92×48cm 2017年
不同于传统艺术对于物象的写实主义描绘,当代艺术更加注重个人主观精神世界的表现,实际上与意境不谋而合。
每个人心中的世界皆不同,“意境”便会幻化出无穷面目,无尽空间,来容纳我们业已疲惫的灵魂。这是对美的全新解读,更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纵使重新以传统题材为题,也不是对传统形式的复制,而是对中国传统美学的全新感悟。从侧面的角度来表达个人对美的理解和一种艺术表现方式,展现当代社会中人们的多元性思维,探索和解读传统和当代之间人们对于美的思维方式和内在联系。
因此,意境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关怀,这是中国传统美学当代性的一面,同样也是水印木刻面对当代艺术语境的一种选择。
而对中国传统美学的兴趣,使我相当一段时间选择以山水作为创作的主要题材,中国传统向来以山水比喻人,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可以窥探一个人的内心空间,能代表人的心境,它促使国人更加注重向内的自我探索,超脱物质世界拘束所带来的烦恼,故可以“宠辱偕忘”,可以“处变不惊”,可以“心怀坦荡”。这种探索,无穷无尽,甚至可以无限地理想化,是人内心世界的一处桃源。
图3 组图《山之东南西北》水印木刻 82×53cm×4 2022年
因此,如今我再次选择探索古人的精神世界,以古人颇具想象力的宇宙世界作为自己艺术表达的母题,将空间放大到天地,以二十八星宿作为表现的对象,将星宿融汇于山川大河之间,感悟古人对世界的理解。在这一系列作品中,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星宿,对应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组星宿的形象,以其天文学视角的星宿形象,显现于不同的空间,云之上、空之中、山之间、水之内。通过直观的展现,将星宿、方位以及神兽表现于同一画面之内。

图4 《山之东》水印木刻 82×53cm 2022年
在这组作品中,我开始更加强调形象作为符号在画面当中的呈现,通过对不同种类的概念化形象进行组织,构成一种理想化的宇宙世界。作为最早应用于出版的艺术门类,水印木刻在画面语言的组织上更具有主动性,从而让作者能够更深入地进入到思考过程当中,这也正是当代艺术语言能够切入中国传统艺术语言的一个契点。
图5 《山之南》水印木刻 82×53cm 2022年
因此,这四幅作品,通过传统形象符号与意境形象的组合建构,尝试以新的语境表达对古人宇宙观的思考,在创作过程中,我尝试借鉴仙境题材版画所运用的视觉元素逻辑建构,从而以新的视角构建星宿和方位神的形象。而水印木刻的表达方式,依旧在确定的山水形象之间,营造一种通透的意境,映射我们那轻盈的内心,重焕古代精神世界的浪漫。

图6 《山之西》水印木刻 82×53cm 2022年
持之以恒的构思与创作,让我体验到水印木刻那独特的乐趣。对于意境的运用,基于语境的抒发,都能在水印木刻当中得到实现。当代艺术语境下,脱胎于中国传统的水印木刻,正在逐步摆脱外在客观限制的影响,逐步回归主观世界的自由表达。
图7 《山之北》水印木刻 82×53cm 2022年
在开放的视野下,水印木刻仍然能够通过技术的传统性,维系水印木刻的历史底蕴,但是却让我们更加充分、更加自由地表达内心的世界。而水印木刻的意境,就在我们的内心与画面之间的沟通当中,悄然建立起来。
吕萍
Lü Ping
吕萍,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版画系,获学士学位;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获硕士学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天津市滨海新区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部分参展:
2022年,“如歌的行板”全国女画家版画作品邀请展;
2021年,“东方印”2021中韩国际版画交流展;
2021年,2021第六届中国青年版画展;
2021年,“滨城望月——我们的节日•中秋”名家书画作品邀请展;
2020年,“刻-再刻”东亚国际版画展(韩国,光州,银盐美术馆);
2019年,“版画中国•版画艺术在民间”全国系列巡展;
2019年,韩中国际版画交流展(韩国,光州,木谈美术馆);
2018年,“行远及众”中国水印木刻版画文献展及巡展;
2018年,广州美术学院2018年度国家艺术基金《中国传统版画创作创新优秀青年人才培养》项目作品展;
2017年,二十二届全国版画展;
2017年,“2017第六届中国•观澜国际版画双年展”;
2017年,天津美术学院2015年度国家艺术基金《当代艺术与版画创作研究人才培养》项目作品展及巡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