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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琦:《天上人间》画记
陈琦 .Artchenqi . 2021/5/1

编者按:

我们每天往返于繁华街市,穿梭于熙攘人流,生活于烟火人间仿佛是生命既定的安排。然而藏于街市中的古典园林安静地承载着人间烟火与精神理想的共存状态,置身其中方能体味“大隐于市”的怡然自得,这便是理解“天人合一”的极好例证了。

陈老师创作《天上人间》有感于园中人与自然和谐交融,时光恍如昨日更印证了这种交融的意义——宁静而永恒,是关乎生命与哲学的表达。

画中的一草一木、回廊亭榭被其层层描绘,水痕交织与墨色沉积共同造就了通透的生命韵律:假山叠石如琉璃静美,树木苍翠如瀑如流,天光水色掩映成趣。观者沿着石桥幽径神游其中,行至水边,惊起雨蛙,那一跃,便跃出了三界之外。

陈琦:《天上人间》画记

天上人间》是我2020年新完成的水墨作品。春节初三我从南京返回北京,因新冠疫情正处爆发期,人们很少外出,宅在家里关注疫情,关注每天逝者数据,平时似乎离我们遥远的生与死现实一下子横亘在我们面前,令我们寻常生活产生了深刻的变化。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疏离而又陌生,使得我再次考虑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而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则集中体现在《天上人间》作品中。这件作品画的是苏州明代园林《艺圃》中一段场景,我在这里曾体味过园林之美以及人的自然生命状态,它们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图1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1986年春,我为毕业创作收集素材到苏州写生,除了去甪直、东山、周庄、木渎等著名水乡,还去了许多园林,如沧浪亭、拙政园、网师园、留园等。那些园林建筑、树木、山石、花草各具特色,皆极为精致,无奈白日里游人如织,嬉笑喧闹,很难体验到细雨迷朦中园林幽寂静绝之美。

 


 


图2 艺圃一角

 

 

一天,我在苏州地图上找到一个未曾听闻的小园林《艺圃》,看名字有点像园艺园,但介绍文字上说这是一个明代旧园,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按图索骥在老城区纵横密集的小弄堂里拐来拐去,终于摸到园子入口,园门低调朴素,毫不起眼,仅比一般居民家门宽几尺,若不留意,很容易错过。

进得园中,一开始便觉得巷道狭窄,待拐过七襄公所,方豁然开朗,眼前一片翠碧水体,开满荷花,锦鲤杂鱼从容游弋。临水的延光阁落地大窗全部敞开,里面有很多围桌而坐的游客,喝茶、聊天或下棋。

环顾四周,园子里人并不多,看样子大多为本地人。他们不像外地游人东张西望的拍照,倒是像在自己家般自在。他们似乎和这个园子建立了某种亲密关系,可能天天来这里来喝茶会友,聊一些家长里短再各自散去。这样清淡闲适的调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图3 艺圃一角

 

 

2018年我为德基美术馆个展拍摄纪录片重游苏州,又想起艺圃。这次陪我去艺圃的梁宙先生是苏州本地人,他说自己从小就在艺圃里长大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城市里许多私宅大院由于主人散佚,被政府征用,艺圃也不例外,园子里的房子都分给普通市民居住,精致的园林逐渐成为七十二家房客柴米油盐生活栖息地。他和小伙伴整天在园子里戏嘻,熟悉每个角落。此次再访,我没有陌生感。这里和30年前一样,游人依旧很少,多数还是街坊邻人在这里喝茶、聊天或坐在水边凉亭长椅上发呆。

园子周围的居民是幸福的,他们每天可以在同一个时段,同一个地方,同一棵树下,同一块太湖石边,同一张长椅上会友。园子是他们的社交中心,是他们摆脱日常生活痛楚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忘却生活中具体的烦恼,共享生命欢愉。我被这样的生活图景深深感动,他们的生活朴素自然,宁静和谐,阐释了生活的全部意义。人生喧嚣本无意义,但人又不得不在无意义找寻意义,智慧的法门便是放下一切,享受生命过程。

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既没有来世,也没有一个人格神的存在。中国哲学是生命哲学,充满生命情感体验,因此生命过程对当下现实的把握和超越构成了有限与无限,天上和人间多重精神维度空间。天是自然神灵的象征,是先祖栖息所在,它象征公平,正义,美好,永生。与天对应的人间是个充满欲望的红尘世界,人欲难以满足,因而仰望星空,期望获得解脱与永生。天是人们对一切美好向往与摆脱人世间苦难的精神投射。

 

 


图4 《天上人间》创作过程

 

 

艺术是人间通往天国的路径,中国人早以通过不同艺术方式来找寻生命的永生处所与通达路径,在艺术创作中将人置于天地间场域进行观照,“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一物观万物,一世观万世”。中国文人画是早熟的绘画艺术,欧洲绘画直到十九世纪印象派后期才明白最高级的绘画不是对客体的描绘与再现,而是人的内在精神视域图景表达,是哲学另一种表达。
艺圃的游历和体验让我对中国园林“天人合一”哲学观产生新的认识。园林不是被观赏的景观,不是风景而是生命的栖息地,无论是当初造园的主人或是后来平民房客都在这里留下他们的生命刻度。园林无所谓大小,而在乎于造园者的精思妙构与天地万物相通的灵性。造园过程也如绘画,是个生命搭建的过程。

好的造园师一定不会刻板的按图施工,而会花很多时间研究到手的物料,熟悉它们的质感形态和生命气息,再不厌其烦的将它们按不同方式进行组合调整,直至将这些没有关联的物质嵌合为一个充满生命情感的世界。园林中每块石头,每株竹木,每片水体都能恰如其分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世界每个物种,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与生长运行之道,我们既要仰望星空,也需将视线回落在我们的生活空间,回落在我们的亲人和邻里之间,我们的生命和他们密切关联。

 

 



图5 《天上人间》创作过程

 

 

其实天上和人间都是被刻意定义出来,如何解释取决于我们的智慧。我们若将现世定义为苦海则必向往来生或彼岸,若视生命为一体验过程,则会把握当下每个时刻,而获得生命的饱满。

《天上人间》不是园林题材的风景画,确切的说艺圃园林的景致并不是我绘画表现的对象,而仅是个 “话题”, 画面中视觉形象不是主体,仅是造句中的字、词。我的创作不是以发现美,表现美为目的,也非现实世界的镜像或批判,而是形而上的视觉呈现。

 

 

 



图6 《天上人间》陈琦 纸本水墨

 


作品采用横向全景式构图,将园林中的景物由画面左面水塘往右侧石山缓缓推移。天上的云、水中的影、回廊亭榭、枯石烟柳、卵石小径,石桥灌木被画中心的凉亭分割为两个不同时序的空间。

画面没有视觉中心,观者的目光可以在画面游走,可以停留。我要呈现的是无数个体生命历时与他者生命共时并置的大化气流世界。没有剧本,没有C位,没有答案。每个事物都自成一体,生生不息。

 

 



图7 《天上人间》创作过程

 

 

为避免陷入画面具体视觉陷阱,我在画的过程中刻意与作品保持距离,每画一个小时便退出画面,漫无目的做一些其他闲事,将自己头脑放空回来再接着画,如此反复。
这样既不会沉浸在画面某个局部而始终保有陌生的新鲜感,同时也会使绘画过程产生不确定性,它会给我带来惊喜或沮丧,我享受这样的创作过程,创作以成为我生活常态,和那些每天去艺圃度过闲暇时光的游人一样,尽管每日去,但并不意味重复。自然时刻在变化,我们在变化中老去,也在变化中获得生命的回馈与升华。

 

本文系 Artchenqi 内容部分资料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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