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而不舍

——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水印版画教学 

方利民

提到今天的中国版画，是绕不开水印版画这个话题的。首要的原因是和印刷术共生的版画艺术是中国人的伟大发明，我们有世界上最悠久的版画史。而中国的水印版画因其材料和观念的特性，越来越赢得世界人民的喜爱，成为独具东方文化魅力的又能被世界广泛接受的艺术语言。其二是因为有一批真心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他们满怀热爱、锲而不舍、尽力推广。这些人中有鲁迅、郑振铎，为我们保留下珍贵的传统水印木刻的命脉；有张漾兮、黄永玉、吴凡、赵宗藻等创造了早期的经典名作；有黄丕谟、吴俊发、张新予、朱琴葆等领江苏水印版画之先；有韩黎坤、邬继德为中国美术学院保留下极有价值的“紫竹斋”；有陈琦，为现代水印版画的复兴不遗余力；还有许许多多从事并热爱水印版画创作、研究和教学及推广的人们。

而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在多年、持续的水印版画教学中也形成了自己的特点，我简要地梳理如下。

一、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水印版画
从古至今，浙江杭州一直是中国版画最为活跃和最有成就的地域之一。从五代的钱俶时期木版印制的佛像，到宋本中代表宋版最高水准的临安本；从闵齐伋的《北西厢记》到陈昌锡之《湖山胜概》；从陈洪绶到任熊；从第一个进行版画实践和中国现代版画史上的第一个社团“乐石社”的创办者李叔同，到中国新兴木刻的导师鲁迅；从1929年“一八艺社”到现今的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都证明了这点。

图1 《宝箧印陀罗尼经》 北宋开宝八年吴越国王钱俶刻本

图2 《尚书正义》南宋孝宗前期 浙刻单疏本

图3 《西厢记》 闵齐伋六色套印本 明崇祯十三年

图4 《湖山胜概》陈昌锡 辑刊 彩色套印本 明万历时期

图5 鲁迅与参加木刻培训班的青年木刻作者合影1931 年 8 月

身处南方的中国美术学院，自觉地把传统的担当和传承作为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1954年，中国美术学院（时名：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成立版画系时，首任系主任张漾兮先生就将向优秀的民族艺术传统学习，列为学科建设的重要内容。这个极具重要意义的倡导及其后立刻付诸于实践的一系列建设工作，成就了国美版画系独特的学术脉络，形成这所学校不同于其他美术院校版画系的专业气质。

建系之初，张漾兮先生派出了夏子颐和张玉忠两位老师，到北京荣宝斋学习传统水印木刻。回校即开设了水印版画课程。这是在中国所有美术学院版画系中最早开设的水印版画课程。也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第一次把传统水印木刻引进高等艺术课堂。版画系同时还邀请了国画系的老师为同学开设传统艺术的课程，为学生提供传统艺术的滋养。张漾兮先生身体力行，创作了多幅带有强烈民族风格的创作，如：《送饭到田间》、《西湖西泠桥》等等。教师们也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项伟大的文化创造之中。

图6 《平湖秋月》张漾兮 32×42cm 水印木刻 1960年

图7 《月光曲》张玉忠 水印木刻1980年

中国传统的水印木刻本是浩瀚的中国印刷史中的一小清流，它是以印刷复制绘画为目的印刷工艺，在中国的文人看来，也是刻印书籍中的雅事，没有把它作为艺术来对待。把它引入现代艺术教育的体系时，难免会出现不适应的状况。引入是开始，改造和消化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磨合的。版画系开始了这艰巨又漫长的任务。

1962年，赵宗藻先生在版画系创作课上告诉学生们：“学习传统，说到底不是目的，最后是为了创造，创新。可是真正要摆脱公式化概念化很难，知易行难啊！”清晰地明确地阐明了版画系教师学习传统艺术的目的。而那个“知易行难”却成为版画系众多有志于此的师生们艺术生涯的写照。

版画系教师们还是按照张漾兮先生开拓的道路继续前行。几乎版画系所有的教师都对民族语言在版画中的转化做过自己的探索，并以自己的作品印证了张漾兮先生确定的方向是大有可为的。而这种努力在国美版画系教师们的作品上打上了不同于其他院校的印迹。

图8 《四季春》赵宗藻40.7×42.2cm 木刻填彩 1960年

图9 《仙蓬莱》赵宗藻 48×41cm水印木刻 1982年

赵宗藻先生一生都在以此作为他的艺术追求，他在1960年作的《四季春》成为那个时代民族语言表现的经典；而1982年的《仙蓬莱·黄山组画》更是把诗意、水韵和版味融为一体的佳作。

邬继德先生用一段详细的文字记录了他在版画民族化方面的尝试和成绩：“在一段时间里，我想实践鲁迅先生的设想：‘参酌明清的书籍插图，留心民间所赏玩的年画，和欧洲的新法结合起来，也许能创作出一种更好的版画。’从遗产中择取营养，再赋予时代生活的新机，或许也是别开生面的希望之路。从1982年的《人勤春早》开始，以后的《乡花》、《茅盾的少年时代》、《悠悠岁月》、《日月如梭》、《缅怀传统》、《春消息》、《夕照庭院》、《葡萄树下》等等都印证着这方面的努力。

图10《悠悠岁月》邬继德45×60cm 水印木刻1994年

1994年，在韩黎坤、邬继德两位系主任的努力下，传统版画研究室“紫竹斋”挂牌。韩黎坤先生写道：“我想‘紫竹斋’的成立不是目的，它应该是以往与未来、历史与现代的一个节点，一个中转。它即已承接了传统，便应在开拓上着力，融纳现代，以增长新机，孕育出一条新的版画之路来。”

版画系诸位老先生的多年努力，终于使版画系在水印版画创作、研究、教学和师资培养等方面有了显著的成果。

2016年，在全国的中华文明历史题材创作工程展览中版画系有四件大型作品入选。其中《中国四大传统节日》直接了民间版画的浓郁热烈；《甲骨刻文》承接碑拓之斑斓；《雕版印刷》凸显了水墨之韵味；《宋应星〈天工开物〉》则传承了明代饾版印刷之精华。这四件风格迥异的作品是由版画系老中青三代版画人合作的集体项目，在北京获得专家们的好评，无疑是对国美版画系在民族化方向上的努力点赞。

图11 《中国传统四大节日》 赵宗藻、蔡枫、孔国桥、于洪、周崇涨、鲁利锋 242×480cm 版画

图12 《甲骨刻文》韩黎坤、王超、曹兴军 186×429cm版画

二、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水印版画课程体系特点
50多年前，张漾兮先生在创建版画系时，就牢牢把握两个重要的学术点，一是近代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直面人生、追求真理”的现实主义精神；二是“学习优秀传统、弘扬民族精神”的本土文化立场。张漾兮先生这两个学术主张对版画系的教学和教师们的创作有着深远的影响，它奠定了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发展的基本方向。在这样的学术思想指引下版画系的水印版画课程经多年教学积累和调整，逐渐形成了稳定、有效的教学模式。纵观我系的水印版画教学，其特点有五点。

（1）、历史悠久，传统深厚，师资雄厚。1954年版画系建系之初就派出夏子颐、张玉忠老师到北京荣宝斋学习传统水印版画。学成归来，在版画系开设水印版画课程。版画系有很多的教师积极从事水印版画的创作研究工作，并在创作中始终站在全国的学术前沿，教师们的创作理念及时的扩展延伸到教学中。版画系注重水印版画的人才培养，人才辈出，形成梯队。张漾兮、张玉忠、赵宗藻、甘正伦、陆放、俞启慧、陈聿强、邬继德、朱维民、李以泰、蔡枫、方利民、应金飞、王超、邵蓓燕、张晓峰、李小彬等教师热心于水印版画的创作并卓有成效。

图13 《雕版印刷》邬继德、方利民、应金飞

图14《宋应星〈天工开物〉》局部 陈海燕、曹晓阳、佟飚、张晓锋

（2）、有丰富和系统的教学资料。张漾兮先生学术主张，一直对版画系的学科建设起导向作用。版画系一向注重民间版画资料的收集整理工作，上世纪五十年代版画系派多为老师到全国各地收集民间版画资料，经多年积累，形成较为系统的大量珍贵的民间版画。还有历年教学中的优秀作品，学生留校作品是水印版画课程丰富充足的教学资源。

图15版画系藏资料

（3）、紫竹斋为水印版画教学提供有力支持。建系之初，夏子颐和张玉忠老师（1955年？）到荣宝斋学习传统水印版画技术，回系后开设水印版画课程。另外学院又在1958年成立西湖艺苑设水印工场，以校办工厂的方式生产经营。八十年代后期，水印工厂面临倒闭， 1994年，在当时的系主任韩黎坤先生和邬继德先生千方百计的努力下成立紫竹斋，保留了完整的传统水印木刻技术，为水印版画的发展和版画系的创作教学提供有力的支持。

（4）、强化课程建设，形成完整的教学体系。水印版画是版画系的传统课程，多年来，我系的水印版画课程经历了从无到有；从简陋到丰富；从套版到餖版；从线下到线上和线下结合；从本科到博士培养形成完善的体系。经多年磨合。涵盖了版画系本科普修、选修课程；绘画艺术学院融通课程和学校的选修课程，取得良好的教学效果。

课程在2006年获浙江省高校精品课程；2022年，获省级一流本科国际化线上线下混合式课程。完成了《餖版水印》和《水印版画技法》两本教材的编写出版工作。

图16 《餖版水印》中国水印版画系列教材 方利民 著
图17 《水印版画技法》中国美术学院慕课配套教材 李小彬 著

图18 《中国水印版画》线上课程（中国大学MOOC）

疫情期间，学校组织了优秀教学团队，其中包括有学术影响力很强的中国版画史专家；水印版画创作经验丰富的教师，以高标准拍摄了《中国水印版画》课程。2020-11-02在爱课程（中国大学MOOC）上线。课程获浙江省本科院校“互联网+_教学”优秀案例（线上线下混合课程）一等奖。已有浙江财经大学、重庆师范大学等高校利用本课程进行翻转课堂教学。另有28所高校学生学习本课程。 2022年本课程英文版上线印尼国家慕课平台，用于印尼高校学生的在线学习并获得学分。

（5）多年耕耘，教学硕果累累。水印版画的教学获得成绩优秀，其中第一届学生吴光华于1957年创作的作品《舞狮图》，获得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美术作品银质奖 ，这应该是水印版画第一次在国际美术展览中获得荣誉；张新予、朱琴葆毕业后分配到江苏省工作，和江苏的吴俊发、黄丕漠等共同创立了江苏水印版画；蔡枫老师的拓印《古树祭——天目山古树被盗伐纪实》获第九届全国美展金奖；有3名学生获《金陵百家-版画》展的典藏奖；2016年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我校有4件作品入选，获得好评；今年的14届全国美展上，我系有4位在读研究生的水印版画创作入选进京展，展示了我校在水印版画教学上的成果。

图19 《舞狮图》吴光华44×31cm水印木刻  1957年（获“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银奖）

三、餖版水印的教学
餖版是中国水印版画最具特色的技法。它成于明末的颜继祖和胡正言，是中国人伟大的发明和创造。它具有技术手段科学合理，套版精确，印制效率高的优点，但它是以印制画谱和民间年画的大批量印刷为目的的木版水印复制技术，所以一直没有人将之直接用于艺术创作。仅在上世纪延安时期，因物质材料的匮乏，鲁艺的艺术家们用这种材料和方法印制过一批宣传版画。

图20 《十竹斋笺谱初集》四卷 明 胡正言辑 民国二十三年荣宝斋刊本

当版画系的师生们开始学习传统的饾版水印时，他们发现尽管可以很快地掌握水印的刻、印技法，但是将之用于版画创作时就茫然了。传统的水印木刻终极目标是印刷国画，并将之分毫毕现地再现出来。在那个体系里，是以复制国画为终极目的的，最后呈现出的是和国画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有很强的公式化、概念化的束缚，但这还不是现代的创作版画。最终他们在李平凡先生带来的改造过的日本套色水印版画中找到了可能。

但我们还是不甘心于此，毕竟这么好的技艺，一定要用于中国的版画教学和创作。最终，我们在老先生的指导和技师们的精心指导下，认真学习了餖版的原理和方法，再经过大量的版画创作实践，大胆对它的工具材料进行改进，终于把它用于现代版画创作，并取得良好的效果，特别是大版画作品的创作，餖版成为游刃有余的利器。

为此，我们将这些实践转化为课程，进行教学。2000年在系主任张远帆教授的支持下，我们在版画系进行了水印版画课程的改进，在原有的课程基础上开设了水印版画的版种选修课程，在和系同仁们的共同努力下，经多年的调整和磨合，我们形成完整的水印版画教学框架。版画系现在以4个课程构成水印版画教学系列：《一本版画书》是作为套色水印版画的基础课程，让学生完成对水印版画的原理和材料有基本了解。也是版画系对学院和学校开设的融通和选修课程。《案头清供》是王超老师以古代文人案头为内容进行严格的传统水印木刻基础训练课程。偏重于传统技艺的学习和承传。我的《水印宝典》课程，倾向于现代水印版画的创作技法和观念。从传统出发，对水印版画进行更新，以新的思维拓展学生对水印材料和技法的认知，并鼓励自主探索，形成有新的水印语言。最后是本科和研究生的水印版画创作创作课程。

水印版画的发扬和光大是一项伟大而长久的事业，它需要高校在教学和创作上的持续投入。我相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特别是在习总书记提出核心价值观和文化自信论述以来，随着中国在文化、经济和政治上的全面崛起，我们一定能让水印版画艺术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

水印版画课程各时期学生作品：

五十年代

六十年代

七十年代

八十年代

九十年代

二〇〇〇年后

二〇〇九年后（饾版水印教学及课程作业）

外国学生水印版画作品

水印版画网上课程建设

方利民
Fang Limin

1964年生于浙江衢州。

199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并获硕士学位；同年留校任教。

是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版画系教授、博导，浙江省版画家协会副主席。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原中国美术学院绘画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