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产》系列作品是用水印版画的方式复制非关联的现成图像（这些图像主要源自英国摄影师琼·泰伦特所著《新闻、图片和公关摄影》一书）。
 这件作品从表面上看体现着对物的强制性规定、对审美经验的依赖、以及对线性和秩 序的追求。但事实上，在这里水印版画中的偶然因素以一种更为突出的方式揭示着物的实在性、非关联的图像意味着对线性和秩序的拒绝、复制则是排除审美经验的手段。可以说，它看似呈现为“机械体”，实则指向“有机体”。

——尚友录

”

▲

尚友录-《22-5-8.7》

98cm×88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22-5-8.7》水印分版

 

在偶然中寻找创造

——记《生产》系列作品

文 | 尚友录

 

《生产》系列作品是用水印版画的方式复制非关联的现成图像，这些图像主要来源于《新闻、图片和公关摄影》一书。下面我将通过两方面内容梳理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思路：第一，为什么复制这些图像。第二，为什么选择水印版画的方式。

一、为什么复制这些图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处于一种虚无状态，这种虚无是指对技术、理性、审美、叙事等诸多范畴持怀疑甚至否定的态度。比如在画布上涂抹一块蓝色对我来说就像一片落叶的落点一样充满着偶然性，这块蓝色本来可以更紫一些或者可以被替换为一块橙色，在绘画时我无法有根据的判断出形状、颜色和位置。

正是在这种状态之中我“不合时宜”的进入了版画系，不合时宜是因为版画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意味着技术和理性。初学者进入版画系首先面临的就是技术问题，比如处理某种材料的方法、握刀的姿势、印刷的步骤等。在研究生第一个学期我进入木板工作室被迫临摹丢勒的版画、创作黑白画稿、练习三十二种刻法……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这种痛苦来自“理性行为”与“虚无状态”的不兼容。“理性行为”泛指在制作版画过程中的理性、审美、技术等行为范畴；“虚无状态”则是指对理性、审美、技术等范畴的否定状态。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断思考如何克服这种困境，直到半年后一幅照片的出现，局面开始有了转机。

 

这张照片是我为了创作黑白画稿在图书馆中用手机随手拍的图像素材。后来在翻看手机时，我首先被上面的这幅图像所吸引——这大概是一个印刷车间，三个男人围绕着一台机器专注的工作着，背景墙上张贴了很多印刷品。无意间我看到下面有这样一段文字：“图2.1:这幅美少女乔·格斯特的肖像照片，是在一个寒冷阴沉的雨天拍摄的。使用了富士Neopan400胶片，以满足低照明条件下的拍摄要求（左页）”。我突然被某种东西吸引住了，如此理性的言说在这里开始变得荒诞，甚至怪异。

 

这种荒诞源自于将少女肖像照片与一台机器的图像并置在一起的情况，我无法想象二者之间的关联。在这张照片中我感觉到理性与虚无兼容的可能。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它是否能够给我提供一种方法以克服理性与虚无之间的张力？我跑去图书馆重新找到了它。

图片源自《新闻、图片和公关摄影》第146页 图9.9

《新闻、图片和公关摄影》是一本摄影类工具书，其中包含了很多具体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在低照明条件下如何选择胶片、摄影工作室的业务如何展开、室内拍摄的布光原则，等等。我发现在这本理性的工具书中隐藏着一股虚无的暗流，这种虚无源自图像与图像之间的非关联。这本书能够理性的将看似毫无关联的图像并置、汇集在一起是因为它从未处理图像的内容，而是专注于生产图像的技术。比如在描述上面这幅照片时，书中这样写到：“该成套产品的上方有一只柔光箱照明。拍摄这幅照片时，我还没有臂式升降柔光箱，所以自己设计了一个落地灯架和两个吊杆来支撑它”。显然，这些文字并没有描述图像内容，他完全可以将这套产品的照片与一幅练习体操的场景照片并置在一起，因为作者可能在专注于讲解室内拍摄的布光原则。

▲

尚友录-《22-7-9.8》

73cm×88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

尚友录-《23-3-2.4》

62.5cm×88cm

水印木刻

2023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可以想象将离合器配件、巴勒斯坦难民、摄影保险箱、海鸥等图像并置在一起的情况，这显然建构起了一个荒诞空间。这种情形使我想到了哈曼的一段描述：“红色的桌球撞上绿色的桌球。雪花在阳光中闪烁，随后又被其消灭，损坏的潜水艇在大洋的海床上生锈。当磨坊造出了面粉，地震压出了石灰，巨型蘑菇在密西根的森林里散布开来。当人类哲学家互相攻击，争论能否到达世界时，鲨鱼咬死了金枪鱼，冰山撞上了海岸线” [ （美）格拉汉姆·哈曼《迈向思辨实在论：论文与讲座》，花超荣译，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126页。]

▲

尚友录-《21-2-4.10》

86cm×62cm

水印木刻

2021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21-2-4.10》水彩画稿

 

▲

尚友录-《22-1-7.11》

49cm×72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我开始有了复制这些非关联图像的想法。首先，它吸引我的并非某一幅具体的图像，而是这些图像并置、汇集所建构出的荒诞空间。这种非关联性意味着对叙事的拒绝、对线性逻辑的拒绝；此外，是关于复制的问题——这些图像在一定程度上是审美的，摄影师在拍摄这些照片时遵循了其审美经验以及客户、行业的某种要求，但复制这些图像，对我来说是排除审美经验的手段。

总体来说，复制这些图像能够使我在虚无状态中去处理具象的、审美的画面。接下来我要克服的是如何以虚无状态面对“版画技术”。

 

二、为什么选择水印版画的方式

有复制这些图像的想法之初，我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进行，直到2021年春夏之交进入陈琦老师工作室学习水印版画之后，才确定了这种方式。从根本来说，就是因为水印版画总是体现着人的有限性，以及物的实在性。

▲

尚友录-《22-4-5.9》

118cm×88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在这段时间里，我关注了一些技术哲学方面的文本，清华大学胡翌霖老师对海德格尔所谈到的古今技术之差异做了形象的比喻：“同样是搭建舞台，我们不妨说，古代技术是角儿制，现代技术则是导演制。古代技术向事物发起邀请，尽管通过搭建舞台为之做出安排，但最终还是听任角儿的发挥。现代技术则对事物提出要求，不但预先编排好整个故事，连演员的一颦一笑也都尽在导演的控制之下……登场者是有充足的余地自由发挥还是一丝不苟地服从预先的规定，这是古今技术的差异所在” [ 《技术哲学导论》，胡翌霖著，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年版，第 109 页。]

▲

尚友录-《22-3-7.5》

53cm×70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

尚友录-《23-1-3.11》

110cm×38cm

水印木刻

2023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这里面所谈到的其实与艺术家的工作方法密切相关。我们在创作过程中是按照预先的规定控制诸物，还是跟随物的指引拥抱意料之外的偶然性，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我此前会更倾向于后一种工作方法，但接触到水印版画之后，我的认识发生了转变。

让我们想象这样一个印画现场：加湿器喷出白色的烟雾，木板在逐渐湿润的空气中变形，宣纸在桌面上缓慢伸展，音响插头碰到不锈钢桌腿发出刺耳的杂音，电脑屏幕在白雾弥漫的空气中闪烁，涤纶片吸附在了桌面上……这一切绝不能被简化为一个仅由我的意图所展开的印刷行为。

尚友录-《22-2-3.6》

53.5cm×70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在印画时，我们会根据创作意图操作木板、宣纸、马莲等物件，比如将木板恢复平整、打湿宣纸、稀释颜料等等。但是，事实上我对这些物的控制总是失败。无论我如何规定和控制诸物，这些物仍然存在于其丰富性之中，颜料、木板、宣纸、马莲也总是从我规定的框架中“溢出”。

▲

尚友录-《23-2-3.10》

33cm×58cm

水印木刻

2023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

尚友录-《22-6-P22》

75.5cm×89cm

水印木刻

2022年

（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 · 2023年度展参展作品）

物是不可被穷尽者、不可被驯服者、不可被穿透者。而且，只有在控制与隐没的对抗中，在规定与溢出的对抗中，作为不可被驯服者的物才得以显现。水印版画的创作过程它让我意识到根本无需刻意追求意料之外的偶然性，因为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克服偶然性。
可以说《生产》系列作品依赖的不是技术对诸物的控制，而是诸物在技术框架中溢出的部分。换句话说，我所依赖的不是技术，而是技术的边界，即：偶然。

“生产”一词与这一系列作品蕴涵着一致性，二者都可能会给观者带来误导。因为今天谈到“生产”通常会使人联想到机械化、数字化。例如：在流水线上产出手机、汽车、服装等产品，它指向机械的、控制的、确定的道路；但是，“生产”一词也指在自然中发生的产出，例如：植物的生长、婴儿的诞生，它同时也指向有机的、偶然的、开放的道路。所以，这件作品名为《生产》。

 
（美）格拉汉姆·哈曼《迈向思辨实在论：论文与讲座》，花超荣译，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126页。

《技术哲学导论》，胡翌霖著，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年版，第 109 页。

 

艺术家简介

 

尚友录

1990年生于河北省保定市

2014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

202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

2023年至今任教于内蒙古艺术学院影视戏剧学院

现工作生活于呼和浩特。

 

重要展览：

2021年“青年精神”中国工业版画三年展 ，（湖北美术馆，武汉）

2022年“明日的版画”国际学院版画联盟第四届双年展，（昆明市博物馆，昆明）

2023年“蔚然生长”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展，（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北京）

2023年“水木菁华”第二届亦雅·中国现代水印版画作品展，（岭南会展览馆，广州）

2023年“巨川雅集”中国水印木刻版画邀请展（深圳大学美术馆，深圳）

2023年“流动的本源—中国水印木刻青年计划·2023年度展”（亚洲艺术中心，北京）